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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水中學畢業生回憶與大學室友聊天:他們談美劇,我很茫然


澎湃新聞記者 何鍇

全文約4014字,閱讀需約7分鐘

怎麼看待衡水中學和衡中模式被這麼多人口誅筆伐?

「一條馬路上有人是乘車的,有人是靠雙腿走的。 用腿走的人如果想要追上乘車的人就必須努力奔跑,或許他們跑慢一點就再也趕不上車上的那些人了。 」

4月14日,河北衡水中學畢業生、西南大學大一學生朱偉(化名)回答澎湃新聞說,衡中的學生大部分都是「車下的人」,別人總會說他們活得太辛苦、學習模式太殘酷,但正是這樣的辛苦和殘酷才讓一批又一批的衡中學子「上了車」。

面對社會上對衡水中學(以下簡稱「衡中」)種種似是而非的說辭和不理解,去年寒假,朱偉、李瑩聯合其他10位衡中畢業生,開始拍一部有關衡中的紀錄片。 擔任紀錄片導演的李瑩(化名)同樣畢業于衡中,如今在讀西南大學二年級。
李瑩希望以衡中畢業生的視角,還原一個更真切的衡水中學,「她曾經承載著我們的歡樂和痛苦,衡中的優點、缺點我們都想真實的展示出來,用不著去掩飾。 」李瑩指的衡水中學實際包括了衡水第一中學,因為從學生的親歷看,兩者無論生源和管理都是一體的。

李瑩用紀錄片裡一位衡中教師的回答來總結她的觀點——「存在即合理,改變不了就去適應」。 她說,這句話雖然老套,但或許是對衡水中學最好的注解。

《起風了》已完成粗剪

2017年2月1日,丁酉年正月初五,幾位衡水中學的畢業生趁著大學寒假實踐,扛著「長槍短炮」回到了母校。

他們從衡水電視臺借來兩台攝像機、一架微單、兩台航拍無人機,這些是這個由11名衡中畢業生組成的紀錄片攝製組的全部設備。

紀錄片導演李瑩是西南大學大二學生,畢業于衡水中學。 她對澎湃新聞表示,一直以來衡中的形象都是被「妖魔化」了,很多人覺得衡中就是「高考加工廠」、「應試集中營」,但從她三年的體驗下來,其實真實的衡中並非如此,「所以當時我就有了這樣一個想法,要拍一部有關衡中的紀錄片去還原、探討真正的衡水中學,我跟幾個衡中的畢業生說了這個想法後大家一拍即合。 於是就在去年的寒假,我們回到衡中,開始了第一次為期兩周的拍攝。 」

「我們這部紀錄片的名字是《起風了》,和宮崎駿動畫同名。 衡中從籍籍無名到現在成為中國教育界的一股風,這麼多人討論他的好和他的壞。 我們想做的就是從幾個畢業生的角度來重新審視這所學校,它的優劣到底在哪裡,衡中是真的能改變什麼,還是最終也只是一股風? 」

在紀錄片的拍攝過程中,攝製組分別採訪了年級主任和部分德育主任,七八個在校學生,部分畢業生,食堂大叔等等,他們想儘量將衡中的真實一面盡可能展現給大家,告訴觀眾衡中的教師不是「軍官」、衡中的學生和畢業生也並不是呆頭呆腦的做題機器,衡中也有豐富的社團活動, 衡中也有健康的校園氛圍。

在諸多畢業生眼中,母校衡中有時候確實是一個讓他們驕傲的資本,有時候也確實會讓他們遭到誤解,「你是衡水中學畢業的,你是不是學霸啊? 你們那邊是不是超級苦啊」,諸如此類的問題幾乎是每一個衡中畢業生都曾遭遇過的。

而在李瑩和攝製組其他成員看來,衡中並不是一所「監獄」,也不是什麼「高考集中營」,只是一所承載了自己三年記憶的普通高中,「我從不否認衡中的缺點,我們拍這部片子也不是為母校洗地。 每個地方都會有歡笑也會有痛苦,衡中也不例外,我們只是希望更多的人可以換個視角來看衡中。 」

李瑩告訴澎湃新聞,現在這部紀錄片的粗剪已經完成,攝製組暑假還需要回到學校補充一些鏡頭即可完成最終的成片。

2017年4月1日,浙江嘉興,衡水第一中學平湖學校正式落戶浙江。 東方IC 圖

衡中三年和外界記憶有些「斷片」

作為河北省近年來高考成績最亮眼的一所高中,在別人眼中, 衡水中學不但學生成績優異而且在國內廣開分校,是一所名副其實的「超級中學」。

2016年高考,衡中畢業生包攬了河北省文科的一、二、三、四名,理科的一、二、三以及並列第四,在該校官網公佈的2016年高考資料顯示,「文理科600分以上3145人,本一上線率92.44%。 」

衡中這塊牌子是不少衡中學子引以為傲的資本。 不過,在如此亮眼的成績之外,李瑩、朱偉等畢業生也並不避諱,在某些方面,衡中確實也存在著明顯缺陷。

「畢業走出校門之後,最強烈的感覺就是在衡中三年和外界記憶有些‘斷片’。 」這是李瑩最大的感受。

李瑩跟澎湃新聞回憶起了自己幾次和大學室友之間的對話,「他們在討論一些美劇、電影、或者一些新鮮好玩的事物或者名詞,但是我對這些東西都很茫然。 我想這也是衡中帶給我的一個影響吧,三年在校生活幾乎與外界毫無接觸,我們沒法像我大學室友一樣去追熱門電視劇,去關注一些新鮮好玩的東西,那一刻會感覺自己這三年對於外界社會的記憶‘斷片’了。 」

沒有手機、沒有電腦上網、外地學生幾個月才能回一次家,絕大部分衡中學生獲取外界資訊的管道,就是每天晚上七點半學校統一組織的一天電視播放新聞熱點,還有學校「諾貝爾廳」的幾台供學生課餘消遣的電腦。

除了李瑩之外,不少衡中畢業生表示對「斷片說」感同身受。

正在香港中文大學讀大一的衡中畢業生李曉(化名)承認,在衡中讀書期間,不少時候從學校回到家裡之後都會覺得特別不適應,感覺身邊很多事物和人們談論的話題都突然變了,感覺自己似乎到了另一個世界。 」

不過,朱偉認為:「畢業了走出衡中校園那一刻確實有些恍惚,但是我覺得可能也沒‘斷片’那麼誇張。 畢竟我們正式接收能力強的年齡,那些可能錯過的電影、電視劇那些所謂的熱門再瞭解起來都是很快的。 」

「從社團活動看衡中的進步」

「埋頭苦學」,「高分低能」,「考試機器」,學生除了上課學習、考試,就沒有任何其他興趣拓展活動,這是不少人想像中的衡中學子。 不過,衡水中學校長張文茂對此卻極不認同。

前不久接受一家媒體採訪時,張文茂表示,衡水中學有豐富多彩的活動,目前全校有60余個學生社團,每年大約要開展60多項各類活動,如成人禮、80華里遠足、類比聯合國、類比政協、中學生領導力、商賽等諸多活動,已經在全國範圍形成品牌。

衡中的畢業生李曉、朱偉在接受澎湃新聞採訪也表示,衡中其實不缺少各種社團活動,他們自己也曾經參與過一些社團活動;不過相對國內一些大城市的學校或者境外中學,學校組織、同學參與兩方面都不是太積極、活躍,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2015年我在衡中的時候,曾經有個奧賽班高二的同學給我寫了一封長信,說他想加入我們的社團,我說當然很歡迎你加入啊,結果他還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有來。 」

回想起自己在衡中某社團當負責人的經歷,現就讀于香港中文大學的李曉認為衡中的學生社團活動「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李曉認為,衡中多數校內社團活動更多還是流于表面,其實這也是國內大部分高中社團活動普遍存在的問題,「我們也在成長、衡中也在成長,我認為凡事的發展都要有個過程。 」

同樣是社團愛好者的朱偉曾經是衡中類比聯合國社團的一員,「社團要去北京開一個類比聯合國大會,我們班主任就不准我的假說會影響學習,感覺真的要去做這些活動還是挺難的,校方和老師還是怕會耽誤學習成績。 」

「但是最後我還是請到了假,這在原來老衡中人身上幾乎是不可能的,雖然過程艱難但我覺得這也是衡中的一個進步吧。 」談到自己為參加社團活動和教師「鬥爭」成功這一件小事,朱偉認為,這也是衡中在開展學生社團活動上的一大進步,

2013年畢業的米一(化名)比李曉和朱偉都高兩級,他亦認為衡中這些年在社團活動方面有了一些進步,「我們當時一個班幾乎沒有人參加任何社團活動, 當時我們有一些社團也都是一些航模、科技一類參加比賽的社團,對於普通學生來說其實普及率很低,聽說近兩年才辦的比較好。 」

「我覺得衡中社團活動的缺失並不是一個個例,只是國內大部分高中的一個縮影。 」李曉對比了香港中文大學的國際學生、香港本地學生和內地北上廣的學生得出結論,更多時候內地來的學生在參與到大學活動時都會顯得不適應,內地學生也更容易成為一個固化的群體,難以與其他國際學生、本地學生交流。

「我反而覺得衡中的學生在內地學生群體裡算適應能力強的,我覺得衡中會給畢業生一種更強的適應能力。 」李曉補充道。

河北衡水中學,學生跑間操。 每位學生腋下都夾著一本書。 學校的校規要求,在開始集合站隊到跑操開始這段時間每個學生都必須認真背書。 東方IC 圖

對衡中認知的三個階段

回憶起剛接觸衡中的初印象,多名畢業生都表示有過「不安和恐懼」,但他們覺得,當真正走出衡中校園之後,卻發現衡中留給他們更多的是受用終身的東西——更好的適應能力。

「一開始其實我根本不想去衡中,外界傳說的那麼可怕,最後迫于父母壓力還是到了衡水中學。 」原籍河北保定的李瑩中考成績優異,得到不少省內一流高中的垂青,包括衡中。

談到對衡中的初印象,李瑩跟澎湃新聞坦言,一開始受不少媒體的影響,覺得衡中很「魔鬼」、「管理嚴苛」,所以並不想去,但最後還是在河北幾所頂級高中裡選擇了衡中,因為父母覺得學校管理嚴格對孩子是件好事。

李瑩描述自己在衡中一天的學習生活,早晨5點半必須起床,然後是晨練和早讀,進入上午當然是一堂接著一堂的課程;中午午飯後,學校規定了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晚上10點則必須熄燈睡覺。

「相比于很多高中,我們每天的的睡眠時間其實很‘奢侈’,而相比現在可能有些不規律的生活,我其實反而更懷念衡中教會我們的那樣健康的生活。 」李瑩稱。
朱偉承認,衡中在學習管理路上相對「殘酷」,不過他也覺得很有收穫,「跟我在石家莊二中、一中上學的同學相比,衡中的管理確實嚴格很多,但有失必有得吧,我們也收穫了不少他們難以得到的,比如更好的學習和抗壓能力。 」

現在就讀于北京理工大學大四的米一也是衡中畢業生,他在在某網路問答社區裡寫下了自己對母校衡中的認知歷程一文。 他把自己對衡中的經歷總結為三個階段:「完全不了解的黑」、「收貨頗豐,認同校方」、「瞭解更大世界後對衡中停滯不前的不滿」。

米一所稱的「黑」,正如李瑩最初接觸到社會對衡中「魔鬼」等種種看法。 他的衡中「三個階段說」獲得了一些畢業生的認同,不少衡水中學校友留言贊同。

「上了大學後,我發現大城市來的孩子真心強,課外愛好更廣泛,眼界更廣,衡中在我心中明顯不是神話了。 」米一說,「但要是沒有衡中,可能我連見識到這個差距並努力彌補的機會都不會有。 」

正在拍攝《起風了》紀錄片的導演李瑩也認為,在現實的高考制度中衡中更多的是無奈,「是學校的無奈也是學生的無奈」。

「假設衡中一直沒有變,你會讓你的孩子去讀衡水中學嗎? 」澎湃新聞記者問。

「不會。 」李瑩毫不遲疑地回答。


本期編輯: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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