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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僅次於上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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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 僅次於上帝的人

中國歷史上的文人演出者,論個人境遇,很難找出比蘇東坡更慘的。 假若我替蘇東坡回答梁濟的提問,我一定會說,他所置身的時代,是一個最壞的時代,壓抑得透不過氣來,看不到一點希望。 我們今天的知識份子,無論身處何等的尷尬與荒謬中,都與蘇東坡的困境不可同日而語。 蘇東坡的文字――像前面提到的《寒食帖》,有尖銳的痛感,卻沒有怨氣。

《寒食帖》局部

我不喜歡怨氣重的人,具體地說,我不喜歡憤青,尤其是老憤青。 年輕的時候,我們對很多事物心懷激憤,還可以理解。 但人到中年以後,仍對命運忿忿不平,就顯得無聊、無趣,甚至無理了。 怨氣重,不是表明在一個人的強大,而是在表明一個人的猥瑣與虛弱。 蘇東坡不是哀哀怨怨的受氣包,不是絮絮叨叨的祥林嫂。 倘如此,他就不是我們藝術史上的那個蘇東坡了。 他知道「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夜與晝、枯與榮、滅與生,是萬物的規律,誰也無法抗拒,因此,他決定笑納生命中的所有陰晴悲歡、枯榮滅生。 他不會像屈原那樣自戀,把自己當作香草幽蘭,只因自己的政治藍圖無法運行,就帶著自己的才華與抱負投身冰冷的江水,縱身一躍的刹那也保持著華美的身段與造型,就像奧運會上的跳水運動員那樣;他不會像魏晉名士那樣裝傻充楞,一副嘻皮士造型;也不會像詩仙李白那樣「皇帝呼來不上船」,醉眼迷離愛誰誰,一旦不得志,隨時可以揮手與朝廷說白白―― 要不他怎麼叫李白呢。

假如一個人無法改變他置身的時代,那就不如改變自己――不是讓自己屈從于時代,而是從這個時代裡超越。 這一點,蘇東坡做到了,當然,是歷經了痛苦與磨難之後,一點一點地脫胎換骨的。 木心說:「李白、蘇東坡、辛棄疾、陸游的所謂豪放,都是做出來的,是外露的架子」,這話有點隨便了。 假如豪放那麼好做,那就請木心先生做來看看。 實際上,豪放不是做出來的,而是在煉獄裡煉出來的,既有文火慢熬,也有強烈而持久的擊打。 蘇東坡的豪放氣質,除了天性使然,更因為苦難與黑暗給了他一顆強大的內心,可以笑看大江東去,縱論世事古今。 他豪放,因為他有底氣,有強大的自信。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無論周公瑾、諸葛亮還是曹孟德,那麼多的風雲人物,那麼多的歷史煙雲,都終被這東去的江水淘洗乾淨了。 神馬都是浮雲,都是雪泥鴻爪――雪泥鴻爪這詞,就是蘇東坡發明的。 一個人的高貴,不是體現為驚世駭俗,而是體現為寵辱不驚、安然自立。 他畫墨竹(《瀟湘竹石圖》),畫石頭(《枯木怪石圖》),都是要表達他心中的高貴。 他熱愛生命,不是愛它的絢麗、耀眼,而是愛它的平靜、微渺、坦蕩、綿長。

苏轼《枯木怪石图》 蘇軾《枯木怪石圖》

蘇東坡生活的時代,無論如何不能說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他一生歷經宋仁宗、宋英宗、宋神宗、宋哲宗、宋徽宗五位皇帝,一茬不如一茬。 葉嘉瑩說:「北宋弱始自仁宗。 」宋仁宗當年說「吾今日又為子孫得太平宰相兩人」,對蘇東坡器重有加;宋英宗性久慕蘇東坡文名,曾打算任命蘇東坡為翰林,因為受到宰相韓琦的阻撓,才沒能實現;宋神宗也器重蘇東坡,卻抵不過朝廷群臣的構陷而將蘇東坡下獄,縱然他寄望于蘇東坡,也犯不著為蘇東坡一人得罪群臣;宋哲宗貪戀女色,十四歲就想著以宮中尋找乳婢的名義給自己找女人 ;宋徽宗玩物玩女人,終致亡國,關於他的故事,留在後面細說。 西元1101年,蘇東坡死在常州,距離北宋王朝的覆滅,只有25年。

他敬天,敬地,敬物,敬人,也敬自我,在孤獨中與世界對話,將自己的思念與感傷,快樂與淒涼,將生命中所有不能承受但又必須承受的輕和重,都化成一池萍碎、二分塵土、雨睛雲夢,月明風嫋,留在他的藝術裡。 在悲劇性的命運裡,他仍不忘採集和凝望美好之物,像王開嶺所寫的:「即使在一個糟糕透頂的年代、一個心境被嚴重干擾的年代,我們能否在抵抗陰暗之余,在深深的疲憊和消極之後,仍能為自己攢下一些明淨的生命時日,以不至於太辜負一生? 」

我經常說,現實中的所有問題與困境,都有可能從歷史中找到答案。 許多人並不相信,在這裡,蘇東坡就成為從現實圍困中拔地而起的一個最真實的例子。 時代給他設定的困境與災難,比我們今天面對的要複雜得多。 蘇東坡置身在一個稱得上壞的時代,卻並不去幻想一個更好的時代,因為即使在最好的時代裡,也會有不好的東西。

他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瑕疵地的彼岸,只有良莠交織的現實。 因此,蘇東坡沒有怨恨過他的時代,甚至連抱怨都沒有。 這是因為他用不著抱怨――他根本就不在乎那是怎樣的時代,更不會對自己與時代的關係做出精心的設計與謀劃。

四川眉山苏东坡像 四川眉山蘇東坡像

有的演出者必須依託一個好的時代才能生長,就像葉賽甯自殺後,高爾基感歎的:他生得太早,或者太晚了。

但像蘇東坡這樣的人是大於時代的,無論身處怎樣的時代,時代都壓不死他。

他給予那個時代的,比他從時代中得到的更多。

因此,木心說,演出者僅次於上帝。

2015年8月31日動筆于北京

2016年2月16日完稿于北京

後記

幾乎每一個中國人,都會在不同的境遇裡,與他相遇。

千古風流人物,我最想寫的,就是蘇東坡。

不是寫一篇文章,而是用一本書,表達我的敬意。

這不僅是因為蘇東坡重要,每一個中國人,心頭都縈繞著他的詩句詞句。 比如「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比如「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比如「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 比如「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比如「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比如「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比如「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更不用說「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這裡面,有孤獨,有相思;有柔情,有豪放;有挫敗,有掙扎;有苦澀,有灑脫。 他的文學,幾乎包含了我們精神世界裡的所有主題。 於是,幾乎每一個中國人,都會在不同的境遇裡,與他相遇。

更是因為蘇東坡好玩。 他機智、幽默、坦蕩,樂於和自己的苦境相周旋,從不絕望,也從不泯滅自己的創造力。 甚至說,他文化和人格中所有的亮點,都是由他所處的苦境激發出來的。 蘇東坡不僅讓我們見證了世界的荒謬與黑暗,也讓我們看到了人的潛能,看到了中國文化精神的茁壯。

二十多年前,讀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就癡迷不已。 蘇東坡在文學、藝術和人格上的魅力,在經過林語堂先生的轉譯之後,沒有絲毫的折損,相反更加突出。 這不僅因為林語堂先生對中國古典文化有著精深的造詣,同時又有著雕塑家一般的塑型能力,更因為林語堂先生與蘇東坡在氣質上有著驚人的相合。 因此我想,林語堂先生選擇蘇東坡作為傳主,既有文化上的認同,亦與他個性相吻合。

林語堂先生的《蘇東坡傳》,幾乎是一部不可超越的傑作。 此書的魅力,不只在於讓我們瞭解了蘇東坡,更提醒我們對於蘇東坡的瞭解是多麼的不夠。 我用了四年的時間翻閱20卷冊的《蘇東坡全集校注》,試圖以此,向他那浩瀚無邊的精神世界慢慢靠近。

在先後完成《故宮的風花雪月》的《故宮的隱秘角落》兩部書稿之後,我準備暫時停止這種通覽式的寫作,而專注于個案研究。 2015年上半年,我開始醞釀本書的寫作。

這本書的真正動筆,卻是緣于一次失敗的演講。 那是2015年11月中國作家協會在海南博鼇舉辦的中國文學首屆博鼇論壇,作協安排我做大會發言。 那天我想講的主題,就是以蘇東坡為例,分析一個作家如何面對時代的困局。 那本是一次即興演講,但是講到蘇東坡,卻突然語塞,不知從何說起。 他宏大、複雜而又精妙、細緻,像迷宮,像曲徑交叉的花園,讓我突然間迷失,語無倫次。 我不知自己是否被那個文化上的龐然大物嚇到了,還沒有準備好,就貿然地闖進了蘇東坡的世界。 那一次,我算得上落荒而逃――從講臺上落荒而逃,也從蘇東坡的世界裡落荒而逃。

蘇東坡――一千年前的一個男子,讓我充滿了言說的衝動,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他就這樣在我的身體裡不斷地洶湧和攪動,不吐不快。 聊可安慰的是,那次尷尬讓我開始思考,蘇東坡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怎樣才能條縷清晰地表達他的意義,這本書,就這樣慢慢地現出了模樣。

因此,中國文學首屆博鼇論壇的成果,不僅是後來整理髮表的名家言論,本書也是論壇的成果之一,只不過,它是論壇的私生子,不太方便張揚。

巧合的是,這一年下半年,中央電視臺紀錄頻道(CCTV9)準備拍攝大型歷史紀錄片《蘇東坡》,總導演張曉敏是我多次合作的老搭檔,我們曾合作過另一部人物傳記紀錄片《岩中花樹――利瑪竇》,此外還合作過26集大型歷史紀錄片《歷史的拐點》等,彼此都有相信感,這一次,她仍然請我做《 蘇東坡》總撰稿。

此時我才意識到,寫作此書的準備,已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 我不僅閱讀了蘇東坡的許多篇什,而且十年之中,幾乎走過了蘇東坡走過的所有道路。 比如前往蘇東坡的故鄉四川眉山;比如翻越艱險的蜀道,從四川進入陝西(當年李白從成都進入長安,走的也是這條道);比如定州、河洛、江浙之行;比如自長江入贛江,體驗十八灘之險;比如翻越南嶺,抵達廣東梅州、惠州;比如渡過瓊州海峽,抵達海南…… 十餘年間,我不是出於有意的策劃,而全然在無意之間,復原了蘇東坡的道路,而當書寫蘇東坡的欲念一天天明朗起來時,我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天意。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 央視紀錄片《蘇東坡》

於是我放棄了來自中央電視臺的另一項邀請――紀錄片《孔子》的總撰稿,而選擇了《蘇東坡》。

儘管我也愛孔子。

只是我可以書寫人間的蘇東坡,卻不知如何面對神壇上的孔子。

在寫法上,這本書首先是把蘇東坡放置到人間――他本來就是人間的。 他是石,是竹,也是塵,是土,是他《寒食帖》所寫的「泥汙燕支雪」。 他的文學藝術,牽動著人世間最凡俗的欲念,同時又代表著中國文化最堅定的價值。 他既是草根的,又是精英的。 (這讓我想起前些年中國詩壇關於知識份子寫作與民間寫作的對立是多麼的可笑,在蘇東坡的世界裡,這樣的對立根本就不會存在。 )

其次,作為故宮博物院一名工作人員,我更多地把蘇東坡的精神世界與「藝術史原物」(original art historicao)聯繫起來。 本書擁有如此數量的插圖,就是為了強調本書的圖像志意義,以此證明歷史本身所具有的「物質性」。 兩岸故宮(以及世界其他博物館)所收存的藝術史物證(如本書所引用的),實際上是在我們與蘇東坡之間建立聯繫的一條隱秘的通道,並借此構建蘇東坡(以及他那個時代的文化精神)的整體形象。

第三,全書的佈局,我從蘇東坡的生命中擷取了十個側面,分別是:第一章:入仕;第二章:求生;第三章:書法;第四章:繪畫;第五章:文學;第六章:交友;第七章:文人集團;第八章:家庭;第九章:為政;第十章:嶺南。 我盡可能將這十個主題與蘇東坡生命的時間表索相銜接。

我相信世間每一個人都能從蘇東坡的藝術裡重新感受過人生,而蘇東坡,也定然在後人的閱讀裡,一遍遍地重新活過。

2016年2月13日寫于成都

4月24日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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