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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文藝青年想像中的李叔同,他是弘一法師


弘一法師圓寂的晚晴室 ,位於泉州第三醫院(精神病醫院)的院內。從模範巷的小門入,可見一條長長的石板路,兩旁的石砌牆體灰暗而壓抑。醫院已經遷址他處,人去樓空,一片蕭瑟的氣氛。

繞過廢棄的病院大樓,便可見一座孤零零的牌坊,那是南宋所立的小山叢竹書院遺址,也是不二祠的舊址,與韓愈同榜高中的歐陽詹曾在此讀書,後人為紀念這位高中進士的泉州鄉賢,特立不二祠。朱熹在任泉州同安主簿時,因仰慕歐陽詹之風而常來此地講學。

如今這個小小的院落裡,只剩下了三間晚晴室。

晚晴室堪稱近代佛教史上“最文藝的人生告別之地”。弘一大師不僅臨終前在此地寫下著名的“ 悲欣交集 ”,引得一片感嘆與臆度,而且在提早準備好的遺書裡,還留下了後來被廣為傳誦的詩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 問餘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無論是“悲欣交集”,還是“天心月圓”,在後世的口耳相傳中,漸成一種文藝的想像,全然無視裡面的佛法意涵。但是,正如昔日曾有人問弘一大師,來訪大師求字的的人如此之多,但全無一人來問法者,真是令人遺憾。弘一法師卻回道:“ 我的字即是法 ”。或許,通過弘一大師所遺留下來的片言只語,能讓人與佛法結上一份看似不經意的因緣,正是他的良苦用心吧。

靠近細看,晚晴室的三間房屋已經人去室空,其中兩間門鎖緊閉,另外一間開啟的房間也無任何家具,牆上貼著未處理掉的精神病院工作章程,顯示這裡曾是作為醫院辦公場所之用。

我用手機搜索出弘一大師圓寂時的相片,透過窗戶比對著室內的空間格局與細節,雖然地磚的樣式似乎並未改變,但仍沒有找到足夠確鑿的標誌物。經過反复地觀察,我大概推斷出當年弘一法師圓寂可能所處的房間。

對著房間合十,遙想昔日弘一法師每日在此靜省念佛的情景,對比今日晚晴室的無常朽敗,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觸。

晚晴室前,一株不知名的大樹,樹葉繁茂,旁有石板,可供閒坐。東南外海已有颱風預報,不時有夏日涼風吹過。晚晴室是這次福建參訪的最後一站,恰好也是弘一大師圓寂之地,多少有一些冥冥暗示的意味。

弘一法師圓寂處——晚晴室

坐在樹下看著靜謐的晚晴室,似乎並無多少可看之處,但卻又覺得此處有無盡的寶藏等待去發掘。終了,起身欲離開,有絲絲小雨落下,天也漸感微涼。

這次來訪福建,本來是要去探訪明清之際的黃檗僧——隱元隆琦的行跡。年初的九州之行,我在長崎參訪了隱元隆琦從福建渡海來日駐錫過的幾座寺廟,對這段明清之際的中日禪宗交通史頓時有了相當的興趣。隱元隆琦從法脈上直承清初天童名僧密雲圓悟,本屬臨濟一系,但卻在日本開創了和臨濟、曹洞並列的黃檗宗,可謂是無心插柳柳成蔭。雖然還沒有機會去造訪位於京都附近的黃檗宗大本山——萬福寺,但我回國後卻一直有心要去參訪隱元隆琦位於福建福清的道場——黃檗山萬福寺。

但這次的福建之行,本來是一次尋找隱元隆琦的旅程, 卻無意中被弘一大師的因緣帶向了另外的方向

因為行程的關係,在造訪雪峰崇聖寺與鼓山湧泉寺之後,我們徑直趕往廈門,與多年未見的大學老友會面。這是我第一次來廈門,見到老友,在夜晚的海灘邊遙望漁火點點的金門島,心情很興奮。

入住與鼓浪嶼對岸而望的賓館,突然生起一念,想上島看看。於是在夜間搭乘遊輪前往鼓浪嶼,沿著環島路四處閒看,突然見有日光巖寺,突然想起弘一大師曾於此閉關靜修,遂入寺禮拜。

日光巖寺規模不大,有佛殿若干,數位比丘尼於夜色中念佛經行,正面石岩中供有佛像,偶有香客前來祈福。拾步登上一旁石階,可見石牆上鐫刻有“華枝春滿,天心月圓”八字偈頌,繞過石牆,見弘一大師石像。

厦门鼓浪屿日光岩寺中的弘一大师像 廈門鼓浪嶼日光巖寺中的弘一大師像

1936年5月,重病初癒的弘一大師來到日光岩閉關靜修,但也未得清閒,不僅關中處理各種來信與編輯事務,而且還要接待各路訪客,其中就有著名的鬱達夫,儘管弘一法師對這位年輕作家的背景所知不多,也多以鬱居士相稱。而在鬱達夫回憶這此見面的詩中,他也多少透露出一些“逃禪”的想法:“中年亦具逃禪意,莫道何週割未能。”

不過,讓弘一大師離開日光岩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寺中每日鍋碗瓢盆聲與廚娘的大呼小叫,令人不勝其擾。於是在此地居住半年之後,弘一大師前往南普陀,為眾講解《隨機羯摩》等戒學內容。但他也並未能安住南普陀,在給勝進居士的信中,他如此袒露心跡:

“邇來心緒不佳,諸事繁忙,養正院訓育課,擬請仁者代授。四月初旬,講律事即可結束。將往他方,埋名遯世,以終其天年,實不能久墮此名聞利養窟中,以辜負出家之本志也。”

弘一大師有離開南普陀的想法,除了信中所描述的理由之外,實有對當時閩南佛學院學僧狀態之失望。在1937年初,他在養正院講述《南閩十年之夢影》,對這十餘年來在福建的行跡作一番自己的總結,演講中他反復強調佛教徒要重因果報應,不能讓俗人輕視,尤其對出家人的角色有不少可稱為言重的警醒。

廈門植物園內,有小寺數座,多與弘一大師有緣。穿過各種不知名的植被與樹林,漸見獅山的摩崖石刻,石徑旁分一路,舉目可見兩座並排的山門,一題“萬石蓮寺”,一為“中巖寺”。 “萬石蓮寺”即“萬石巖寺”,時任南普陀的主持會泉法師邀請弘一法師在中岩閉關,但關房尚未建設完畢,於是從1937年3月起,弘一大師暫居萬石巖寺。

厦门狮山万石莲寺与中岩寺 廈門獅山萬石蓮寺與中巖寺

正在寺前的摩崖石刻前徘徊,身旁一位比丘尼黃衣翩翩,匆匆入寺。緊隨其後,可見一牌坊,上書楹聯正是弘一法師為萬石巖寺所題——“一句彌陀聲傳鷺島,千年常住業紹廬山”。短短兩句,可見寺廟專修淨土法門的旨趣。山寺緊靠巨岩,佈局緊湊。繞殿一周,民國海軍上將薩鎮冰等人的題詞赫然可見——“經翻貝葉雲生榻,定入蒲團月繞簷。”

万石莲寺弘一题联 萬石蓮寺弘一題聯

出寺門,折向相鄰的中巖寺,與萬石岩相比,中岩幽深僻靜,更適合閉關靜修,難怪弘一大師有意在此長住。入寺,一段山路後,抬頭可見門扉大開,上書“放開眼界”,入內,可見小殿,供有菩薩像,旁有一路通往岩頂。在此靜修,當可避免遊人驚擾。

但弘一大師的閉關心願仍未實現,不久,他就接受倓虛法師的邀請,北上青島湛山佛學院講學。之後回到閩南,仍然四處暫住,雖能短期閉關,但從未實現昔日五年掩關的願望。

這或許是弘一大師以文人名士身份出家而不得已面對的因緣吧。

1918年8月19日,弘一大師正式於虎跑寺剃度,然後前往靈隱寺受戒。因為李叔同的名士身份,所以方丈和尚對他禮遇有加,安排住在客堂後的芸香閣裡,而非條件艱苦的戒堂裡。但戒場的開堂和尚慧明法師對他說:“為什麼不進戒堂呢?雖然你是讀書人,但讀書人就可這樣隨便嗎?就是皇帝,我也一樣看待。”

受戒前後,過去曾在佛學方面給予弘一很多幫助的馬一浮,也特地送來《靈峰毘尼事義集要》與《寶華傳戒正範》,皆是戒學典籍。弘一讀時非常感動,也就在此時,他發願要學戒弘戒,正式確定了出家之後的方向。

受戒之後,按照一般出家人的選擇,大抵是要在大叢林里安住參學的,學習傳統叢林的規矩。可是如果仔細觀察弘一大師出家後所居之地,我們可以清楚地發覺, 他四處遊走,主要目的是想覓一處地方閉關學戒

受戒之後,他留在杭州玉泉寺短期居住,又去虎跑大慈寺結夏安居。次年在浙江富陽新登貝山閉關數月,出關後則前往衢州,住蓮花寺。

在此後數年裡,弘一大師基本在杭州玉泉寺、溫州慶福寺、衢州蓮華寺、三藏寺、杭州招賢寺等地居住,如果細考這幾處的特點,要么是幽靜山林,要么就是偏地古寺。弘一大師四處遊走的真實想法,就是尋找一處可以長久閉關之所,來研習戒律。在貝山居住期間,他曾自述:

“庚申之夏,居新城貝山,假得《弘教律藏》三帙,並求南山《戒疏》、《羯磨疏》、《行事鈔》及靈芝三記。將掩室山中,潛心窮研律學;及以障緣,未遂其願。”

事實上,在這樣動蕩的環境下,他仍然完成了一些重要的工作,如在衢州期間,弘一大師基本完成了《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併校對了《菩薩戒本》。如此煩累的工作和不安的環境,也讓他身心頗有不能堪負的問題,因而印光大師得知之後也來信告誡,不宜研習教典和寫經,而應專心念佛。

不過弘一似乎並沒有聽取印光大師的告誡,在接下來數年裡,他不僅書寫了大量佛經,而且斷斷續續地閉關,抄寫佛經和研習《四分律》。在他寫給劉質平的信中,他曾表示會在溫州慶福寺閉關五年,但不到兩年,他就離開溫州,前往滬杭等地,後又陸續在衢州、溫州等地停留,雖有短期掩關,抄經研律,但均未實現他長久閉關的心願,也很難實現他在寫給印光大師信中所誓欲證取的念佛三昧境界。

時局動盪,也是他無法安心閉關的重要原因。 1927年,弘一大師本在杭州雲居山常寂光寺閉關,但北伐軍起,革命思潮澎湃,當地也頗有青年人興起滅佛輿論,弘一大師寫信給相識的堵申甫居士,表示次日出關,好護持佛教。出關後,弘一大師召集當地較為激進的青年政治人物來寺會談,先手寫勸誡紙條若干,分贈諸位到會者,其中最為激烈的一位青年,出寺後感嘆道, 今日天氣寒冷,為何有浹背之汗?杭州滅佛輿論不久就告熄滅。

弘一大師背後所站立的“李叔同”,是他永遠驅除不了的影子。世間人看弘一,其實只不過是在看一個“無法理解”的李叔同而已,他們心中的弘一,還是演茶花女的李叔同,是在東京美術學校一鳴驚人的李息霜。

2015年春節前夕,我在東京旅行,參觀完國立博物館,就在附近的上野公園閒逛,不經意間走入一條幽靜的道路,似像是學校,再走一段,看到了牌匾——東京藝術大學。當時心中並不知道這所學校有何重要,只是覺得或許可以看看日本的藝術大學有什麼樣的特色。時值假日,校園幾乎不見學生,除開偶爾遇到的不熟悉的銅像外,還有音樂系所立的貝多芬塑像。當時只是感覺,這所大學,小而雅緻。

东京艺术大学 東京藝術大學

後來仔細閱讀讀李叔同的傳記時,見文中常提及他在日本留學時所居住的地方就在上野公園附近,而東京美術學校就在上野,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李叔同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在這裡,他認識了那位後來被世人盡情演繹的日籍妻子,也就在這裡,他得以兩次參加了美術學校最高級別的白馬會展覽,名聲大噪。而也正是在這裡的學習經歷,將他推向了西湖邊的杭州第一師範學校,認識了夏丏尊與馬一浮,走向了虎跑,最終促成了他的出家因緣。

不過,現實環境一再的變動,讓弘一大師出家之後長期閉關的願望始終難以達成,他的學生劉質平、豐子愷以及老友夏丏尊動議在白馬湖邊為他建造一座閉關房,取名“晚晴山房”。但就在同年,弘一大師在上海造訪恰好路經此地的友人尤惜陰居士,聽說他們要前往暹羅弘法,弘一大師當下決定要與之同去,次日就於十六鋪碼頭動身出發。

如此看上去似乎略顯草率的決定,是否是因為弘一對於這十年來在江浙各地的奔波漸已厭倦,或許很難倉促定論,但是可確定的是,弘一大師內心中想要閉關靜修的想法不僅沒有消磨殆盡,反而越來越強烈,大概是他能如此決斷下南洋的重要誘因。正因此,也讓弘一大師與閩南結下最後十餘年的深厚因緣。

因為身體原因,弘一大師並未前往暹羅,而是在廈門逗留了四、五個月,閩南的氣候讓他感覺非常舒適,在給劉質平的信中,他寫道:“南閩冬暖夏涼,頗適老病之軀,故未能返浙也。”就在此年,他第一次前往南安小雪峰寺度歲。

次年回到江浙,但似乎對在白馬湖邊閉關失去興趣,而是請夏丏尊等人改而迎請虎跑寺的弘祥法師來此居住,自己則表示要去福建長住。就在1929年10月,他第二次回到廈門南普陀,而在年底,他再度前往南安小雪峰寺度歲,也就在這裡開啟了近代佛教史上的一段佳話。

南安楊梅山,是唐代著名禪師雪峰義存的出生地,後來雪峰義存在閩侯雪峰開山,大倡禪風,後曾回南安為父母守靈。有僧人因仰慕雪峰義存之德行,於是在楊梅山建寺,同樣取名“雪峰”,但為與崇聖寺相區隔,一般被譽為“小雪峰寺”。

從泉州前往小雪峰,並無任何公共交通,只能包車前往,司機一路感嘆,這種地方從未載過遊客來此地,他也是頭次來云云。但是他補上一句,曾載過一位專門研究佛教的學者去過弘一大師曾駐留過的晉江草庵寺,那也是中國唯一尚存的摩尼教寺廟。

小雪峰從建築來看,並無太多可談之處,大抵屬於閩南寺廟一帶的風格,許多皆為新建,徑直上高處,見一殿,名為“華嚴寶殿”,內有幾位居士,一位妙齡女子跪於普賢像前誦經,輕聲問其中一位,晚晴亭和太虛洞在何處?她指著殿後方:“喏”。

繞至殿後,一座孤亭佇立潭邊,“晚晴亭”三字為趙樸初所題,亭中立有一碑,載有立亭之因緣。

南安小雪峰寺晚晴亭 南安小雪峰寺晚晴亭

1929年歲末,弘一前往小雪峰度歲,時在南普陀講學的太虛大師也與芝峰法師同往,在雪峰相遇。太虛作為現代革新佛教的代表人物,與謹守佛律的傳統派代表弘一法師並無半點牴牾,據說還曾在太虛洞整日論說佛法,彼此唱和。

太虛大師因欽慕弘一大師德行,特地題偈讚歎——“聖教演心,佛律嚴身。內外清淨,菩提之因。”如今,太虛大師親題的讚語已鐫刻在晚晴亭兩側石柱之上。住持轉逢和尚得見兩位高僧在小雪峰共聚度歲,於是分建晚晴亭與太虛洞,紀念這段近代佛教史上的因緣。

幾位本地的年輕人在亭邊徘徊,不過他們更感興趣的是那一汪潭水。在碑前合十禮拜後,我轉而想尋覓太虛洞,可是繞至後山,經過轉逢和尚塔,前面便是一片雜樹林,尋路幾不可得,遂折返至大殿,諮詢寺內居士,告知就是那條路線繼續前行,於是再度鼓起勇氣上山尋覓,山路越發難行,路邊多有巨石,但不見半點太虛洞之踪跡。體力殆盡,遂只能接受當下因緣,折返休息,心中暗嘆一句:“真是晚晴易覓,太虛難尋啊!”

小雪峰地理偏遠,寺廟經濟想必並不寬裕,寺內建設也有延宕的跡象,各種法會訊息也透露出,所有的經濟收入似乎只能靠法會來支撐。但無論如何,這裡畢竟是雪峰義存的出生之地,也有太虛與弘一這樣的僧人前來相會,佛法講一切皆有因緣,或許,如此偏遠的山寺就是依此因緣閃爍出佛種延續的光芒吧。

弘一法師在小雪峰度完年後,回到泉州承天寺。承天寺乃閩南名剎,寺內照壁就有“閩南甲剎”的讚語。山門並不起眼,上懸“月台”二字,入內只見寬而悠長的石板路,兩側皆為白牆,右側牆上則有弘一法師所題《華嚴經》句,異常醒目。

路邊有一小門,上書“月台別院”,入內才知這是弘一大師昔日在承天寺所居之處。 1930年初,他應性願法師邀請來此為月台佛學研究所上課,每日除上課之外,就為各方求字者題字,他也為優秀學僧題字,常寫的就是“ 以戒為師 ”。

承天寺月台别院中的弘一大师像 承天寺月台別院中的弘一大師像

現在的“別院”已非當年舊物,而是依據當年的格局重建而成,以作紀念。內有僧俗各一,與我談起弘一大師昔日在此日的光景,那位居士不停地感嘆:“ 現在沒人學了,沒人學了啊。

可是,就算昔日弘一大師尚在之時,又有多少人願意跟隨學習呢?

離開承天寺後,弘一大師回到浙江,在溫州時因患痢疾而養病數月,後輾轉至慈溪金仙寺和五磊寺,本欲建立“南山律學院”培養僧才,但也因與主事者無法投契而離開。此次講律未果的事情,對於弘一大師深有打擊,“我從出家以來,對於佛教想來沒有做過什麼事情。這回使我能有弘律的因緣,心頭委實是很歡喜的。不料第一次便受了這樣的打擊。一月未睡,精神上受了很大的不安,看經念佛,都是不能。”

在浙江逗留的這一年多,弘一大師常常患病,曾在上虞的法界寺染上傷寒,甚至開始和夏丏尊與主持法師商議料理後事的問題。就在1932年10月,他再度回到廈門,就在萬石巖寺不遠處的萬壽巖寺安居。

在這段時間,弘一大師主要在廈門與泉州之間往返,他長居閩南的心情也越發強烈。他在這段時間夢見身為少年,與儒士同行,聽見有人誦讀《華嚴經》,並見十餘位長髯老人圍坐論法。弘一大師認為,這是他餘生在閩南弘法的夢兆。於是他開始積極地講說戒律學,並編寫各種教材,鼓勵聽眾發願學律,其中頗值一提的就是在泉州開元寺為學僧講律的因緣。

在今天如果乘坐出租車是無法直接抵達泉州開元寺大門的,而是只能步行慢慢沿著西街靠近,不久可見遠處立有一塔,氣勢雄渾,頓有時間倒流之感。開元寺山門與天王殿合二為一,殿頂狹長,“紫雲”之匾遠看則藏於屋簷之下,靠近則可得見全貌。

泉州开元寺 泉州開元寺
开元寺内景 開元寺內景

一入殿內,頓有敞亮之感,朱漆開元寺匾額之下,兩側所掛即是弘一大師所書楹聯,那是朱熹昔日讚歎泉州之語——“此地古稱佛國,滿街都是聖人”。

1933年,弘一大師帶領十餘位欲學戒律的學僧從廈門來到開元寺,在尊勝院內講《南山鈔記》,並帶領大家一起圈點,並不時出考題檢驗學僧學習情況。

尊勝院今日已經改為弘一法師紀念館。館前有一庭院,中樹弘一漢白玉半身像,繞過塑像,可見紀念館照壁上刻有“悲欣交集”四字,館內展有弘一法師生平行跡。

开元寺内弘一法师纪念馆 開元寺內弘一法師紀念館

在泉州停留期間,他也常去承天寺為學僧講學。這段時間,弘一法師雖然往來於廈門、泉州,但是其講學與校勘律學典籍的進度明顯加快。而在晉江草庵寺居住期間,他開始閱讀見月律師的《一夢漫言》,在跋文中,他談到讀到此書時的感觸:“歡喜踴躍,嘆為希有。反复環讀,殆忘寢食。悲欣交集,涕淚不已。”

這番感動,或許是弘一法師與見月律師見律學不彰的悲痛共鳴,但也更讓他產生“誓願盡未來際,捨諸身命,竭其心力,廣為弘傳”的願望。

在開元寺內一個博物館內,我看到一幅弘一法師所寫的條幅,看題款,是弘一在1938年承天寺佛七圓滿時所寫,內容為“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 ”如果考慮到此時福建所面臨的抗戰氛圍,當能明白弘一大師對於時局的關切。

就在1938、39年間,弘一法師四處弘法的速度似乎開始成倍增加,無論是泉州、廈門,還是漳州、惠安和安海,他拖著衰病之軀四處講《普賢行願品》、《心經》、《地藏經》等,並且不停地將手書的華嚴經偈贈給有緣之人。在他寫給豐子愷的信中,他提到預感不久於世,因此只能勉力弘法,報答閩南信眾之恩。

越深入地探訪弘一法師的行跡,我越感覺無法跟上他的步伐。如果說他剛來閩南時的節奏是緩慢而隨緣的,並且一方面急切地想要尋找靜修閉關之所。但到了後期,他的行走越發地疾速,也很少提長期閉關的事情;另一方面,抗戰交通的不便,也使得他的弘化路線變得更加複雜,而他幾乎在任何一家所駐留過的寺廟都在盡力的講學與不停地贈字,同時還不忘對過去沒有完成的一些典籍校勘作最後的補注。

在泉州的百源路上隨意遊走,路邊見一小寺,抬頭一看大殿牌匾——“銅佛古寺”,啊,又是弘一法師的題字。這座城市似乎與弘一法師融為了一體,你很難不會注意到這位律學僧人給這裡留下的細無聲的溫潤影響力。古寺旁,一間相當洋氣的露天咖啡館緊靠百源清池邊,點好咖啡,閒坐在庭院中的參天古樹下,頭腦中的時空感似乎有一點失重與錯位。

我無意中捲入到一場尋找弘一法師的參訪行程中,卻在這段旅途中,被慢慢帶入一場時空加速的漩渦之中。當我停下腳步,不再一座座地細數弘一法師所曾駐錫講法的寺廟,而只是在這座小小的咖啡館感受閩南一地與弘一法師的關係時。我突然意識到,其實並不需要跟隨他去做那麼多的長途跋涉, 你所走過的每一寸閩南的土地,那位衰病的僧人都已率先踏足而上。

可是,我仍然無法擺脫尋找的執著感。

次日,我們登上清源山,尋找到弘一法師的捨利塔。遊客寥寥,掃塔供養,繞至塔後誦讀一卷《普賢行願品》,這是弘一法師用力最深的一部佛經,在他看來,這是《華嚴經》的精華所在,而他畢生所依的經典,正是《華嚴經》。

泉州清源山弘一大师舍利塔 泉州清源山弘一大師舍利塔

塔內除弘一法師的捨利塔外,塔後的碑上所刻,是他最親密的弟子豐子愷所畫的大師像。豐子愷所畫的同一風格的畫​​像,在南普陀五老峰上的太虛大師紀念碑上也可見到,在太虛紀念碑上,刻著弘一法師所書的華嚴經偈——“當令眾生喜,能報大師恩。”這或許可以看作是弘一法師對太虛大師昔日在小雪峰偈讚的最後回應吧。

在弘一大師像兩側,鐫刻的是他在開元寺為“南山律苑”所題的自勉語——“願盡未來,普代法界一切眾生,備受大苦;誓捨身命,弘護南山四分律教,久住神州”。 如果不能理解這兩句話的內涵,大概就無法真正體解那位在西湖邊出家的李叔同的真實內心與追求,而只能陷入到無止境的猜疑與惋惜之中。

俗情與聖意,大抵是宗教所區分的界限。不過佛法中本無“聖凡”的絕對對立,故有禪宗滌蕩一切執著束縛的瀟灑與自在。但俗人見此心喜,便以為放蕩形骸便是佛法,因此佛法中也立嚴苛之律則約束俗人身心,導向善法,契入佛法真實不二之理。因此,弘一法師所尋求之律學的複興,乃是遵循佛陀昔日圓寂前對弟子的囑託—— 以戒為師 ,故才有律學代代相傳,但也代代興廢。

1942年初,弘一法師在溫陵養老院靜修閉關,關中所寫的書信似乎透露出不久於世的訊息。在七月間,他在晚晴室旁的庭院里為幾位法師演示剃度儀式,並撰寫《剃髮儀式》一卷,交付於人,囑託未來可依此儀軌進行如法的剃度。八月,弘一法師的身體更加衰弱,他一方面寫信給相識之人交代後事,一方面也叮囑侍從的妙蓮法師相關助念和毘荼的事宜。

泉州承天寺 泉州承天寺

九月初四日,弘一法師以吉祥臥姿,留下那一幅令人動容的涅槃相,最終告別人世。兩日後,靈龕送往承天寺化身窯進行毘荼。

在承天寺裡,當年的化身窯早已不存,只留下一塊石碑標記著昔日弘一大師的人生終點。他的捨利後來分為二份,一份入清源山舍利塔,一份則由昔日在廈門大學認識的劉梅生居士送回杭州虎跑寺供奉。

承天寺弘一法师化身处 承天寺弘一法師化身處

到了這裡,作為歷史記憶的弘一法師,我的尋找之旅似乎可以圓滿結束了。不過,弘一法師的影響似乎並沒有消失。

1936年,一位名為圓拙的年輕僧人進入閩南佛學院就學,恰逢弘一法師此時在佛教養正院講學,得以相識。 1937年,圓拙法師跟隨弘一法師北上青島湛山佛學院,隨從學律,雖只有短短的半年時間,卻讓他終生受益。

1982年,正值佛教界萬廢待興之時,時任廣化寺的主持圓拙法師特別遴選五位年輕僧人專心學習律學,時間長達五、六年之久。這五位僧人,後被教界稱為當代的“南山五比丘”。

其中的界詮法師最終建立了漢傳佛教最大的律學道場——福鼎平興寺;濟群法師則在全國掀起一股居士佛法教育的浪潮;還有隱於閩南佛學院默默進行僧教育的演蓮法師。而今天在著名的北京龍泉寺致力於讓佛教與現代社會轉型接軌的學誠法師,也是圓拙法師培養出來的僧才之一。

2017年10月13日,是弘一法師圓寂75週年的紀念日 。那位喜好孤身獨處,寡於交遊的弘一律師,竟以這樣的方式給漢傳佛教留下瞭如此重要的遺產。

原來,這才是佛法中的“ 淵默雷聲 ”。

【注】本文原標題《尋找弘一》,配圖均為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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