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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中的線下服裝市場,一個時代已遠去


作者:Jenny.H

編輯:楊顥李偉

2017年年冬天的一個中午,楊麗坐在自己的小店門口,吃著盒飯。這家位於上海興旺服飾市場的六七平方米小店,已經不興旺好多年了。和它並排的十多家店鋪裡只有零星的三兩家還開著,顧客寥寥無幾,其他都是卷簾門從頭拉到底。

楊麗守著這家小店已經十多年,七八年前市場裡每天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這番情景彷彿還在眼前。而如今,早年跟楊麗一起做服裝生意的老鄰居們幾乎全走光了,有的搬到了別處,有的改了行。

彼時,在北京,著名的動物園服裝批發市場(簡稱“動批”)的疏解工作已經進入收尾階段,11月30日,動批最後一家服裝批發市場東鼎商城也閉市了。至此,動批地區11個批發市場和1家物流公司全部完成關閉,動批成為歷史。

(2017年11月28日,北京動批最後一個市場東鼎裡大甩賣)。

而曾經為全國其他服裝市場提供貨源的廣州服裝批發市場,除了名氣最大的白馬服裝市場,紅棉服裝市場等少數幾家經營尚不錯外,其他小市場也在苦苦煎熬中。即便是白馬服裝市場,其租金和往年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語。

包括興旺所在的七浦路服裝批發市場在內,這些傳統服裝批發市場,此刻都面臨著寒冬的考驗:活著還是就此消失;而活著,要怎樣才能擺脫困境?

黃金時代年入數百萬

在上世紀90年代,淘寶還沒有誕生時,各地的服裝批發市場是服裝流通的最重要平台。廣州作為製衣企業最集中的城市,誕生了以白馬,紅棉等為代表的批發市場,為全國其他服裝批發市場提供貨源。上海作為南北交通樞紐,毗鄰火車站的七浦路則成為輻射華東地區的集散地。

上海的七浦路服裝市場最早興起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剛剛改革開放,“那時交通不發達,南邊的衣服到北方去,上海成了中轉站”,在七浦路一家市場工作了十多年的盧強(化名)介紹說。

2000年前後,在“馬路入市”政策號召下,一批來自浙江溫州,福建等地的商人買下了七浦路的地塊,前後建造了12個服裝市場。以河南北路為界,東面屬虹口區,有兩個市場;西邊的10個市場屬原先的閘北區(現在的靜安區),總建築面積30多萬平方米,一度匯聚了七千餘家服裝店鋪,上海周邊的江蘇,浙江,乃至安徽,山東等地的服裝零售商們都是七浦路的常客,外界估計七浦路區域一年服裝交易額最高曾達到50億元。

十多年前,七浦路被稱為“低價之路”,是人們的淘寶勝地。

(2011年時七浦路還很熱鬧,早市商販們在微弱的光線下賣衣服。)

樊德貴是七浦路市場資深的老闆之一。作為上海本地人,樊德貴家的老房子就在七浦路上。上世紀90年代,尚在外企上班的樊德貴將七浦路的店鋪租給別人賣服裝“那。時一年的租金是十多萬,但他們賣服裝一年掙的比這個多很多倍“。

於是,看得眼熱的樊德貴辭掉了工作,決定下海一博,轉行服裝批發,新七浦市場2001年開業,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樊德貴一口氣拿下了10個舖位。

“那時好像什麼都能賣掉,做服裝也不需要什麼眼光。”雖然此前並未接觸過服裝行業,但樊德貴的轉型異常順利,“周邊都是做服裝的,耳濡目染我也知道他們在哪兒進貨,去了廣州住到酒店,大家一聊,還能互相介紹貨源“當時的服裝市場採用代理制,樊德貴跟著外地同行很快拿下一些服裝廠的上海代理:”2005年是巔峰期。 “

“不用擔心賣不掉,就是擔心搶不到貨。”樊德貴回憶說,那個時候自己每天都蹲點廣州負責搶貨,店鋪從早上四五點鐘就開始發貨,“上午9點鐘基本就可以打烊了“。他每天每個店鋪的流水至少有一兩萬元,而且利潤可以達到30%。

“一些老闆確實賺到很多錢!”盧強見證了市場最興盛的時候,十年前,七浦路的老闆們每年可以賺上幾百萬元。去年,新七浦市場四樓的店鋪公開出售,一些大鋪的總價超過千萬,業主一次性就能付清。

“最恨的人是馬雲”

2008年,淘寶B2C淘寶商城上線; 2009年,雙十一購物狂歡節誕生,如今已經發展成為最重要的購物節今年雙十一當天,天貓,淘寶總成交額1682億元,毫無懸念的再刷新紀錄。

而另一邊,七浦路的生意開始風光不再。

樊德貴這些年已經將10個舖位陸陸續續賣掉了8個。2008年,他感覺女裝營業額開始下降,於是將最後兩個女裝舖位也租給別人,自己在市場五樓租了一個舖位做男裝。“相對女裝來說,男裝銷量不高但利潤高,款式翻新也沒那麼快,不用蹲守廣州,也不用擔心庫存積壓。”

最近幾年,樊德貴對自己的服裝生意不再怎麼上心,“不太想做了”。

五樓的男裝主要由妻子在打理,掛職上海新七浦市場商會會長的樊德貴,現在大多數時間都呆在商會辦公室裡接待來客,順帶看看股票。“生意好的話,我到店裡幫幫忙,但現在也沒有這個需要。“

男裝生意本身就不比女裝熱鬧,加上大勢不佳,現在一天最多也就幾千塊的流水,基本是零售為主“。這是個夕陽行業,二三十年前(服裝批發)就是這個模式,現在還是這個模式,沒有變化,現在賺的是辛苦錢。“樊德貴笑著說,他的孩子也沒有繼續從事服裝批發的生意。

蕭條的不僅僅是興旺服飾市場。“以前七浦路一天的客流量可能有10萬,現在,五六千吧。”盧強說。

(七浦路的雜亂環境與周邊格格不入。)

早年清早6點半已經開業的市場,現在到了上午10點才開始甦醒。

在佔據最佳地勢,距離天潼路地鐵站最近的聯富市場,只能偶爾見到三兩顧客。聯富去年剛剛重新裝修,今年8月重新招租,雖然八九平方米的店面一年租金已經降至10萬元,但目前尚有近一半的舖位未能租出。

而在不遠處的白馬高級服裝市場二樓,不少店鋪已經淪為倉儲。

七浦路也曾試圖轉型做線上,但並不成功。“他們已經習慣了做批發,做電商還要花錢請人做頁面,做客服,這邊商品剛掛到網上,說不定回頭就。已經被別人拿貨拿走了“盧強所在的市場也有一個線上交易平台,但現在交易基本已經停滯。

淘寶的誕生不僅搶了零售生意,還摧毀了樊德貴們的代理生意:“廠家還要什麼代理,自己開個淘寶店,自己發貨了。”

“七浦路老闆們最恨的人就是馬雲。”盧強笑著說。

一方面是電商衝擊,另一方面是市場被分流了。“現在各地的市場太多了,杭州有杭派,武漢有漢派,常熟依靠工廠也建立了批發市場,深圳現在有些更高端的服裝批發市場。“一名上海的服裝店老闆說。而近鄰上海的杭州和常熟兩地,因為自身有製造產業鏈支撐,成本更加低廉,加上當地政府的支持,近幾年批發市場反倒發展很快。早年從樊德貴那裡批貨的江蘇,浙江,安徽,山東的零售商們,現在自家門口也有服裝批發市場,再不用跑到上海來了。

皮革之都的雙重煩惱

在距離上海西南100多公里之外,中國皮革之都海寧也有著和七浦路一樣的煩惱。

(2011年12月,兩位顧客在海寧中國皮革城內滿載而歸。)

已經在海寧皮革城工作了十多年的宋小姐,說起現在的生意,一臉的抱怨:“週末人是多一點,但是買的人還是少”而在五年前,“那個時候一天可以賣一百多件皮衣,來的人都是要買的,現在來的人,看的多買的少,你看他們……“

說著話的時候,兩個男顧客走進店,他們之前看中了一件3200元的皮衣,還價1300,宋小姐沒再搭理他們。“現在出貨慢,價格還很爛,旺季一天能賣個十多件已經不錯了,以前一件男式單皮衣能賣1500-1600塊,現在大概只有那些有牌子的能賣到這個價,其他都是八九百塊錢。“

生意不好,在皮具箱包批發樓裡的張阿姨也有同感。作為2005年從老市場一起搬遷過來的業主,張阿姨享受了皮革城物業的租金優惠,但她和老伴現在懶得對生意再投更多精力,“生意好的時候我們有五六個100多平方米的倉庫,現在一個倉庫都不用了,店裡倒騰一下就行,我們再做做嘛,就準備退休啦”。

裴爽是2004年年海寧皮革城對外招商引資時,從東莞來到這裡的。她開玩笑地說,“我是看著它(皮革城)從小到大,現在……快到從大到無了。 “今年,為了節約成本,她不再為顧客提供免費的包裝袋了。

(海寧皮革城內商戶等待顧客上門)

店鋪的租金行情是市場生意的晴雨表。

李繼鴻在海寧開了一家皮草工廠,在皮革城也開店,但現在他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海寧,而是為了銷售奔波在各地他對租金變化體會挺深:“五年前,100平方米的店鋪租金要200萬以上,現在四五十萬就能拿下。以前天南海北的人坐飛機,坐火車去海寧買皮草,現在一個電話或者微信,加上快遞就能搞定,去市場的人越來越少了,有的時候店裡的員工比顧客還多。“

裴爽覺得海寧皮革城生意不如五年前,跟海寧皮革城自身去全國各地開批發市場有關。海寧皮革城於2009年年開始在全國擴張,目前已經在遼寧佟二堡,江蘇沭陽,河南新鄉,四川成都,湖北武漢,黑龍江哈爾濱,山東濟南,新疆烏魯木齊等地建有連鎖市場。

“蛋糕都給分沒了。”裴爽說,剛開始海寧皮革城去外地開分市場時,作為批發商的她很開心,“我們等於是跟著去吃蛋糕。”可是當市場越來越多後,她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了。

“我們到了外地市場,也需要投入人力財力,但投入和產出並不成正比。”現在,雖然她底下的代理商數量增多了,但批發總量卻不增反倒減了。“譬如說以前我有10個代理商,他們每年一年賣300件,現在有30個代理商,但每人一年只能賣100件,代理商生意不好做,就慢慢退出,那我的總量也就下來了“。

(2016年12月02日,河南省鄭州市的海寧皮革城)。

作為海寧皮革城的開發商,海寧皮城(002344,SZ)的業績也明顯受到市場的影響剛剛發布第三季度財報顯示,當季營業收入為3.44億元,比同年同期下降22.4%。淨利潤為4789.13萬元,比上年同期下降54.12%。海寧皮城此前在中報中稱,今年上半年物業租賃及管理實現收入5.92億元,同比下降16.91%,原因是“為維護成熟市場的繁榮穩定,讓利於商戶,部分市場商舖的租賃單價局部下調所致“。

十字路口上的服裝城

以剛剛關閉的動批來說,有數據顯示,最熱鬧時,動批年營業額達到兩百多億元,日均客流量超過10萬人次。而如今的動批市場日均人流量不到1萬人,加上自2014年北京市執行“新增產業禁止和限制目錄”以來,動批市場內商戶兩年多保持“零增長”。

而動批所以被整體搬遷,主要原因還在於其作為物流和集散中心的定位,已經對北京的城市環境造成負擔,與北京城市環境治理出現衝突。

和已經上市的海寧皮城,已經撤離的動批相比,地處上海市中心的七浦路服裝批發市場,何去何從更加迷茫,它也比以往任何時候和周邊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七浦路區域屬於靜安區蘇河灣核心區域,毗鄰高檔樓盤華僑城蘇河灣,往南是全球頂級酒店寶格麗酒店。而七浦路上的大多數市場,仍然保留著十多年前的破舊,臟亂形象。

“拆遷,十年前就說了,”每個七浦路人現在對拆遷已經沒有任何恐慌,“拆不掉。”拆不掉的原因是,七浦路的十多家商場,大多數以小產權為主。以新七浦市場為例,剛開業時,大部分店面已經出售,去年四樓最後一批店面也出售給小業主。早年幾十萬購買的店面現在已經升值至幾百萬元,“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裡面,這要怎麼拆?“

(七浦路的金屬柵欄,被認為是人為限制了很多生意)

正是受制於小產權分散,自上而下的轉型動力越來越弱。在七浦路周邊,幾乎每隔幾十米就會有一處金屬柵欄。前往批發衣服的人只能扛起小推車才能通過柵欄,這被認為是一種人為阻礙早年,大巴車規定不能進入市場周邊馬路,但並沒有人管理;現在車輛管理非常嚴格,大巴車徹底消失後,生意更加清淡了。

而樊德貴說自己並不是典型的七浦路老闆,七浦路很多老闆都是溫州人,他們大多以家族為單位,習慣在艱難時刻抱團打拼,甚至轉型自救。

溫州人薛立業和張余安都是在2006年年來到七浦路現在,為了吸引客人,薛立業請了兩個身材面貌姣好的小妹在店裡當模特,為顧客展示上身效果。張余安在七浦路賣的服裝統統直接來自妹妹的服裝工廠,而他家族裡的弟弟等也在別的市場銷售服裝,他們會一起討論服裝設計,最新流行的款式,希望通過直營模式更快適應市場的變化。

(七浦路店鋪的模特展示)

作為物業方的商場也在試圖改變。2013年聖和聖改造,2015年年凱旋城也重新裝修,去年聯富跟著重裝完畢。秦建雲供職於聯富服飾市場運營部,他明白七浦路市場向商場化發展是必然趨勢:“不轉型一定會死掉,沒有人再願意在髒亂的市場裡買東西。”但轉型能否成功誰也不知道。

凱旋城去年開業後,將市場名稱改為“首爾時尚中心”,現在主打年輕,時尚,出租率達到了九成以上。

同為轉型為韓國館的聖和聖,雖然收穫了一波“韓流”的紅利,但現在也面臨繼續發展瓶頸。

今年8月,聖和聖在3樓開闢了一家商場直營店,希望通過零租金的方式吸引更多設計師入駐。聖和聖的副總經理張麗偉介紹說,“我們通過銷售扣點的方式寄售設計師品牌,這樣設計師可以零門檻入駐我們聖和聖最好的位置。“這些設計師不局限於韓國,也有來自本土的設計師。但必須通過3個月的考核期,否則會被市場淘汰。聖和聖希望未來可以將這個直營店拓展到外部商場,從而實現再次轉型。

“未來七浦路將不再是10年前便宜貨和批發的集散地,而是蘇河灣集時尚創意,休閒娛樂與一體的綜合性消費生活空間”。張麗偉覺得這條路更適合七浦路的發展。

但溫州商人薛立業和張余安覺得,那已經不是七浦路服裝批發市場了,他們是不會去這樣的商場的他們的擔憂不是毫無根據在北京另一處服裝批發市場 – 。大紅門,老牌市場天雅女裝和新世紀大廈已經完成轉型升級,形成以創意設計,時尚發布和互聯網+體驗購物中心為特色的新業態模式。轉型升級後,兩家市場商戶數減少過半。

服裝批發市場陪伴中國城市渡過青澀年代,但她們的前途在哪兒,沒人說得清。

來源: 騰訊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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